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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黑矮星

作者:Ventisca
    ……

    首先祝諸位盜文讀者閱讀愉快:)

    ……

    [6]

    儀器“嘀”一聲輕響。=

    “生命跡象確認消失?!庇姓l說。

    寂靜之后, 是驟然爆發的歡呼。

    [1]

    這不是他們收到的第一份申請, 但鑒于申請者身份特殊,艾伯特斟酌良久,還是決定親自擔任這位志愿者的通訊員。在短暫的旅程后,他抵達了梵蒂斯卡星立大學實驗室, 和接洽人員一同觀看實時監控影像。

    這比他最壞的設想要好一些,畢竟起初他以為自己要去地球。星際旅行總是讓人心煩的,艾伯特很慶幸自己不用長途奔波。

    他現在身處梵蒂斯卡, 他們稱作中央星的星球。它位于銀河旋臂的另一端, 和地球遙遙相對。絕大部分出生在此的人類一生都不可能見到一個地球人……當然不久后, 這個說法便不再成立。

    “你覺得她是認真的嗎?”男人把一枚硬幣夾在指間撥弄,這種金屬錢幣在現在算是古董,“老兄,我見過太多申請者,當他們發現他們能在媒體宣傳中獲取足以支持他們‘永恒’的錢,他們都毫不猶豫地撤銷了申請, 快得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

    這也是艾伯特擔心的。他們需要的不是自殺者,不是宗教狂熱者或者特殊癖好的人群。但除此之外符合他們需要的人比起接受協議, 顯然更愿意先遞出申請, 借助隨之而來的關注度攫取所需的資源, 再撤銷申請,讓他們像個笑話一樣被支使得團團轉。

    “我們會尊重任何情況下申請者的選擇?!?

    “哈!你真該坦白點?!蹦腥藷o不嘲諷。

    他彈起硬幣:“不管怎么說,你要去看看她嗎?”

    “我的職責是確保申請者隨時擁有修改已提交申請的權力?!卑卣f。

    “你們永遠這么宣稱,是不是?”男人說。

    艾伯特進入病房時, 看見申請者躺在陽光里。生物修復儀把她照料得很好,至少表面上如此,她手里捏著一桿柔弱的花莖,目光久久停留在紫羅蘭色調柔和的花瓣上。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下。

    “你好,鐘梓星小姐,我是你的觀察員,你可以叫我艾伯特。未來一至兩年的時間將由我陪伴你度過,希望我們相處愉快?!?

    他的聲音沒有引起申請者的注意,她依舊注視著手中的花。艾伯特注意到她的眼神。他見過很多次這樣的眼神,來自茍延殘喘多年的患者,他們對于周圍的世界不感興趣,也不關心世界的變化,甚至很多抱著毀滅什么東西的惡意。

    然而只是片刻,申請者移開目光。她看向艾伯特,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眼神只是他的錯覺。

    “你好,先生?!彼f。

    她毫無疑問是個地球人,艾伯特坐下時想。

    這并不意味著她在外表上和他們有什么區別。離開地球的數個世紀以來,人類的外表沒有發生顯著的異變,如果把一個地球人丟進人群,大部分人不會意識到那個人類來自地球。但如果讓他們獨自待在一個空間,絕大部分人都能輕而易舉地辨認出來:“哈,地球人和我們不一樣?!?

    他用輕柔的口吻問:“你今天感覺如何,鐘小姐?”

    申請者歪頭看著他,并不掩飾自己的注視。她的眼中是不是有一絲興味?艾伯特不確定。

    她慢慢地說:“我想你應該知道我的名字……你可以用它來稱呼我?!?

    “好的,珀瑟?!?

    “你的任務是詢問我的感受嗎?”

    “我的任務是,”艾伯特斟酌著回答,“確保如果你想要修改申請,你的想法可以被及時提交到委員會成員手上?!?

    珀瑟輕輕地笑了笑:“我知道,為了保證‘最大程度’尊重個人意愿,直到最后一刻我都可以反悔對吧?”

    “協議確實這樣規定?!?

    “你還是說你的任務是研究我的心理狀態吧?!睂τ谒幕卮?,珀瑟的反應是微笑。

    艾伯特從她的笑容里看出了理解,她知道他并不只是充當一個傳聲筒。但除此之外,她并沒有顯得更嘲諷或是針對。她的確不關心他們的目的。

    “這只是……”

    珀瑟打斷了他的辯解。

    她把手中的紫羅蘭遞給他,仿佛那是她刺出的利劍。

    “你喜歡花嗎,艾伯特?”

    “我想我不確定?!?

    但那只是一枝花。

    珀瑟愉快地笑起來,笑容有些狡黠:“可你的工作就是和我聊天,你總不能永遠用官腔和我說話?!?

    “交流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猜也是?!辩晟栈啬抗?,“如果想要確保我不會改變主意,你需要做的是保持而不是改變?!?

    她懶洋洋地說:“放心,不管你和不和我聊天,我的決定都不會收回的?!?

    “感謝你的……理解。以及,”艾伯特停頓了下。只是個簡單的問題,他想,“我喜歡……”

    但這次珀瑟的目光移向了窗外。

    “天氣真好。你問我感覺怎么樣?ell,我覺得很好。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

    當她的臉轉向陽光時,艾伯特發現她的眼睛像是泛起波瀾的黑海。

    [2]

    “為什么我們要在這里設計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地球?我以為我們的任務會更有挑戰性,就算要復古那個年代的……電影?我更喜歡星球大戰的設定,這種場景建模都沒興趣?!?

    “因為申請者是個超級英雄電影愛好者,而二十一世紀初期正好是這類電影鼎盛繁榮的年代,背景基本上都設置在那個年代的地球上。嗨,往好處想,地球部分我們可以參考當初的電影,不用太耗費心力去翻資料,你可以專心構建星際場景,從電影來看那部分不可或缺?!?

    “hmm……或許你是對的。至少星際建模以后可以直接使用?,F在來進行下一項……我們該給她什么能力?這個設定對普通人似乎不太友善?!?

    “從節約成本的角度來說,我們最好設計得漂亮點?!?

    “觀眾會喜歡的那種?”

    “對,他們會喜歡的那種?!?

    當人們談論起那個年代,他們恐怕會說“‘永生計劃’摧毀了當時的社會秩序”,但在這項計劃始創的年代,幾乎所有人都將它看做通往永恒的唯一救贖。

    早在地球年代,人們就幻想過在生命臨近終點前將自身冷凍,凝固自身時間,期待蘇醒時已經有了延長生命的方法。等“永生計劃”面向全人類推廣后,他們稱之為“來自未來的曙光”,認為這是絕癥患者的福音,是在時間中無限延伸的生命線,聯系著希望與重生。

    “我不想和你說話?!辩晟f,她正看著他打開書。

    艾伯特將視線從書頁上抬起,“我應該問為什么嗎?”

    “你最好問?!辩晟难壑虚W過笑意。

    艾伯特有理由認為這是一項令人厭煩的工作??墒聦嵤撬⒉贿@么覺得。

    或許這是某種地域歧視,但當提及地球人,絕大部分人類腦海中的第一想法大多是:柔弱,敏感,善變,喜怒無?!晟f出類似于針對他的話時,總是帶著笑。

    “多看看我?就算你不能讓我對活下去有眷戀,你也不用表現得像個機器人吧?”

    “我一貫如此?!?

    “看起來沒錯。你在看什么書?”

    “心理學?!彼谡f謊。

    珀瑟也看出來了。

    “那么應該是本有趣的書?!彼铝私Y論。

    艾伯特沒有說話。

    珀瑟看起來也不想說話。過了會,她看著房間里的星空,問:“你還在這里干什么?你不是應該讓我一個人繼續發霉下去嗎?”

    “協議規定我必須確保能隨時向你提供幫助?!?

    “那就說說協議好了?!辩晟f,“架構一個世界,會很辛苦吧?”

    這是個好話題。艾伯特判斷盡量多地去描述他們正在構建的世界會讓珀瑟對它更向往。來之前他的確準備了為數不少的資料,也在隨時跟進編程的進展,甚至為此鉆研了世界背景的相關資料。

    “可參考資料比較齊全,所以構建‘天堂’的難度并沒有預期大……”

    珀瑟忽然笑出聲,“天啊,你們真的叫它天堂?!?

    艾伯特猶豫了一下。

    “如果你希望稱呼它‘伊甸園’?!?

    這次珀瑟笑得幾乎喘不上氣。接著她開始嗆咳。

    死亡的氣息籠罩在她的臉上,艾伯特轉過頭,關注儀器上顯示的數據變化,以判斷珀瑟是否需要實施急救。

    所幸數據變化還處于可控范疇里,幾分鐘后,她從呼吸堵塞中緩過來,閉上眼睛休息,片刻后才重新睜開。

    只是這次,她臉上浮現出顯而易見的虛弱。

    珀瑟沉默了幾分鐘,笑道:“你看,你其實不用大費周章?!?

    艾伯特知道她在指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她所患的病癥是一種罕見的家族病,目前為止沒有有效的治療方式,一切已知的治療手段僅能延長她茍延殘喘的時間,而這樣的狀態顯然不比死亡舒服多少。以她身體的糟糕程度,她應該迫不及待想要接受……

    艾伯特停止繼續思考?!暗氵€可以選擇另一條路?!?

    “而你們衷心希望我不要改變選擇?!辩晟f,“啊,別急著開口,我知道,你們只是‘衷心希望’……”

    她惡趣味地停頓了一下,觀察艾伯特的表情變化。

    “……我會很配合的,先生?!睕]有得到滿意的反饋,珀瑟嘆了口氣,乖巧地說,“還是繼續說協議好了,你應該比較喜歡這個話題。你們會給我編寫某種能力?”

    “是的,你也可以要求擁有具體某樣能力?!?

    “以后其他人也是嗎?”

    “如果在你身上取得成功,我想,是的,這會成為流程的一部分?!?

    “要是在那個世界里死亡呢?我想要的世界就挺危險,以后總有人會提出更危險的要求吧?”

    這點資料上沒有寫。艾伯特把這個疑問提交到編程組,過了幾秒,他收到了答案。

    “他們……他們決定或許可以給你一部分編寫世界的權限?!彼恼Z氣將他對于這個設定的困惑展露無遺。

    “真的?”珀瑟發出意味不明的感嘆,“這不是犯規嗎?”

    “也許這項設定有存在的必要性?!?

    “你們最好加個限制,否則對世界不太公平?!?

    “我想不出哪里不公平?!?

    “我說的是對那個構建出的世界?!?

    普通人應該不會這么想。如果擁有強大到足以讓自己隨心所欲的能力,大部分人不會先想著去限制,或者覺得自己不值得擁有任性的權力。

    艾伯特想起他看過的文件。文件里珀瑟對于構建世界提出了幾個要求,要求不難,她希望找回某些角色的至親至愛,改變某些角色的過去,讓某些角色活下去。他曾經認為這是因為地球人一貫的多愁善感。

    “你的確很向往那個世界,是嗎?”

    “這算是用戶調研嗎?”珀瑟聳聳肩,“我還沒有體驗過它。不過如果我體驗過就沒辦法給你們評價了,所以,是的,我很向往它。這個答案怎么樣?”

    “這不是用戶調研?!?

    珀瑟看他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她像是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新玩具,漫不經心的神氣消散了大半,幾乎是興致勃勃地問:“這是你自己想問的,是不是?”

    沒什么值得否認。艾伯特點了點頭,“是?!?

    編程組的任務,或者說整個規劃部門的任務就是設計出讓人向往的世界,這也是協議最重要的一部分。他們要虛構天堂。就像舊時代的教徒,信徒們會日復一日祈禱,懺悔,恪守艱苦枯燥的信條,只為了死后能進入天堂。在天堂里,他們無病無痛,遠離塵世的喧囂煩擾。

    珀瑟笑了起來。

    她笑的時候一側臉頰會出現一點小小的凹陷,這也是地球人的特征之一,艾伯特沒有在地球以外的人類身上看到過這種現象。

    “好吧,我回答你?!?

    她對他勾了勾手指,艾伯特記得這是示意對方靠近的手勢,便撐住床邊微微湊過去。

    “我很喜歡它,但是就算沒有這個誘惑,我也不會選擇‘永恒’的?!?

    “你不相信未來嗎?”艾伯特想起人們反對永生計劃最常見的理由。

    “怎么樣算相信?”珀瑟眨了眨眼睛,“它可能更壞,也可能更好。但無論如何,我總不會厭惡它?!?

    “我恐怕不理解?!?

    珀瑟又一次笑了。

    “很簡單,”她說,“就像你們說的,這是個人選擇?!?

    [3]

    “委員會希望等結束后能盡快剪輯出電影——傳記片,最好是商業片——方便配合后期宣傳,盡快讓所有人認識到安樂死法案的長遠意義和積極影響……”

    “見鬼,你有沒有告訴他們不可能?”

    “抱歉,我不明白?等結束時你們會有一個人的全部人生作為素材,難道這不夠剪輯出幾部電影嗎?”

    “正常情況下當然可以,但你們需要的不只是電影,不是嗎?你們需要的是廣告,需要的是壓榨出她的價值,補償你們的資金投入,需要讓人們接受,或者說渴望,這樣他們才不會去追求他媽的永恒。但正常來講一個人的一生不可能像電影一樣高.潮迭起——電影為什么精彩,因為它的劇情都是編劇寫出來的!電影?可以。但宣傳效果?哈,就算背景世界也不是毫無亮點,那也是幾個世紀以前的事,觀眾早就不吃這一套了?!?

    “那就把它當做電影編劇?!?

    “你當然……嘿,等等。我需要再確認一下你的意思。你能代表委員會嗎?”

    “alas……忘記他們,他們只關心影響。既然你們能編寫基礎設定,那就把劇情也寫好,至少把主線設計出來?!?

    “協議規定我們不能干涉申請者的自我意愿……”

    “我們沒干涉。你不明白嗎?每個選擇都是她做出的,沒有人操控她。她只是在抗爭命運?!?

    安樂死算不算犯罪?

    這樣的爭議從“安樂死”這個概念誕生以來每天都在持續,人們爭論這項行為到底是仁慈與溫柔,還是剝奪與冷酷。如果病人無法忍受身體的衰敗和痛苦而選擇安樂死,他是否是個逃避現實的自殺者?是否辜負了親友的愛?

    在地球時代只有在極少國家安樂死是合法的,但法律意義上它仍舊是一種犯罪,只是在滿足多項條件的情況下醫生不會被起訴。直到地球時代結束,有關安樂死的爭議依然從未停歇。

    但對于這個時代而言,安樂死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坝郎庇媱濋_展半世紀后,它作為社會永恒化的解決方案,正式被提上臺面。

    艾伯特帶著花進門時,珀瑟正在睡覺。

    她的身體已經被病變折磨得極其虛弱,現有的治療手段讓她看上去只是比正常人消瘦蒼白許多,但各項數據清晰地顯示了她的情況有多糟糕。

    一天中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她都處于半昏迷的睡眠中,清醒的時候也沒有什么精神,就算艾伯特不拒絕和她聊天取悅她,她也沒有感到無聊的精力。無聊是健康的人才可以擁有的任性。

    難以想象的是,這樣的情形已經持續了兩年。在她申請安樂死時,委員會指定了多名權威醫師對她的心理狀態進行了評估,確認她的想法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個人選擇,當時醫師出具的報告現在就有一份躺在艾伯特的個人終端里。

    而艾伯特不愿提及的是,珀瑟的申請很大程度上緩解了委員會的焦頭爛額。

    普通人會如何選擇不言而喻:當你知道你的生命即將走向終點,但只要選擇接受冰凍,就等于獲得了一張未來的通行證,可以抓住了極其微弱的希望。哪怕需要為此支付一筆難以想象的金錢,希望也永遠值得去憧憬。

    然而,每一次永恒都意味著一筆為期漫長的資源支出,而更多的人會為了生存下去不擇手段。這場動蕩波及的并不只是生命進入倒計時的人群,永生的客戶數量從零達到千萬只用了一年,與之相對的是此后半個世紀逐年飆升的犯罪率。

    珀瑟睡得很沉,艾伯特把花放在她的枕邊,一縷黑發不經意碰到了他的手。

    他停下動作,看著那縷黑發,像是在看驚嚇匣里突然彈出的小怪物。

    快到黃昏時,珀瑟終于蘇醒。

    “早安?!彼呎f邊不停地眨眼,想讓自己快點清醒。

    “早安?!卑卣f。

    他放下手中的書,手掌輕輕蓋在珀瑟的眼睛上,“你可以閉上眼睛和我說話?!?

    “好啊?!辩晟槒牡鼗卮?,眼睫在他的掌心下顫動。

    艾伯特見過許多瀕臨死亡的人,他們中很多喜怒無常更甚大眾印象里的地球人,不過珀瑟不屬于他們中的一員。她大部分時候很任性,但是并不讓他討厭。

    “今天是什么書?”被他遮住視線之前,珀瑟瞥見他帶了書。

    她一直對這件事很好奇。不同于地球,中央星上的植物并不適合制作紙漿,導致現有的紙質書幾乎都是具有極高歷史價值的文物。但艾伯特每次來看她都會帶一本不同的書。

    以往艾伯特會說一些深奧的專業名詞打消珀瑟的好奇,但今天,他沉默了幾秒,說:“綠山墻的安妮?!?

    珀瑟的眼珠動了動。

    “真的?你會看地球上的書?”她感興趣地從指縫里端詳他,“hmm,你看起來不像會看童書的類型。中央星上有綠色的植物嗎?”

    “少數地區有?!卑卣f,“你的資料里說這是你喜歡的書之一?!?

    “那你是要讀給我聽嗎?”她故意用甜膩可愛的嗓音細細地問。

    艾伯特給她讀了一章。

    聽的時候,珀瑟一直很安靜。直到他停下讀書,她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以前我一直想去這里?!彼f,“加拿大的愛德華王子島,那里的海灣是鑲嵌珍珠的藍寶石,白色的冰山漂浮在海面上,春天時櫻桃花像雪一樣?!?

    “你為什么沒去?”

    “因為要上學,而且那時候英語不太好。等我語言過關出國留學又檢查出生病……沒有機會?!?

    艾伯特并不清楚這里面的細節,珀瑟遞出安樂死申請時最新法案才剛剛通過,等她轉移到中央星已經是半年后,最初的一年多發生了什么她從來沒提過。

    “我對地球了解可能不全面,你們沒有統一語言,是嗎?”

    “沒有,借助儀器能聽懂其他語言,但是讀寫沒有自己掌握后運用得輕松?!?

    “出國留學是指去別的國家學習嗎?”

    “對,不過這樣的人不多了,畢竟信息資料獲取又不難,哪里都差不多。我主要是想在陌生的城市生活,所以申請了挺多學校,待煩了隨時可以去另一所?!?

    艾伯特微笑起來,“我也是。我大學分別去了三個星球,之后在深空停留了兩年?!?

    “地球的星際航線不太發達?!辩晟陀^地評價。

    “但你要考慮到現在有資格住在地球上的人并不太多?!?

    “那可是一整個星球那么大的玉泉山?!?

    “那是什么?”

    “不,沒什么。像我這樣出生在地球的人類是不是很稀奇?”

    “客觀來說,的確?!?

    艾伯特停下來。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他說。

    “嗯?”

    “據我所知,這項政策針對的是現如今為了永生不擇手段的犯罪浪潮,通俗來講,它的受眾并不是你這樣的地球人?!卑貒L試挑揀合適的詞匯,“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也能夠支付起永恒的代價,不需要在虛幻中追求滿足……”

    一年前,議會通過了天堂協議,呼吁人們擺脫對永恒的渴求,重新與自然定律和解。協議中提出成立委員會專門負責處理相關申請,免費為申請者提供安樂死服務,所需資金從委員會基金中支出,每一份申請都會經過嚴格且不止一次的審核,并且為了表明協議絕對尊重個人意愿,申請者隨時可以撤銷申請,整個過程中他不會有任何花銷。

    只有一點讓協議區別于舊式安樂死。

    他們會為申請者量身打造一個存在于數據網絡中、完美的虛擬世界。當安樂死實施的同時,申請者的意識會被接入虛擬世界。在那里時間流速遠遠快過現實,以至于死亡的瞬間就足以讓申請者在他的世界里度過美滿的一生。

    但即便如此,協議在初期依舊不為世人接受。媒體把協議當做一個炒不冷的話題反復熱議,普通人對于協議不屑一顧,認為是政府為了拼政績玩出的噱頭,只有少數人能夠認識到永恒化日趨嚴重長遠意義上的負面影響。就連議會里,對于協議心存不滿的政客也大有人在。

    但更多的是鉆空子的人,申請協議后,借助宣傳力度撈夠進行“永生”的錢再撤銷申請,平白浪費委員會的資源,反而洋洋得意。

    珀瑟幾乎出現在委員會最需要的時候。一個地球人?民眾一直好奇他們是什么樣的,許多人甚至像是追星一樣崇拜他們,她只要露臉就能引發強烈的關注。

    所以即使這種念頭極為可恥,他們仍然希望她能夠堅持接受死亡。

    可安樂死的初衷不該是這樣。

    他問:“你為什么會想要接受死亡?”

    一片沉寂。

    “抱歉,我不應該問?!?

    “不,”或許是覺得自己沉默的時間有點長,珀瑟笑了下,“不用道歉,它還沒有私人到無法回答的地步?!?

    她抿唇思索,問:“如果我說只是因為我不想繼續走下去,你是不是會想‘她果然是地球人’?”

    “絕不會?!卑卣f。

    他停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回答的速度有點快。

    “這種有歧視含義的說法是被禁止的……我不會這么想?!?

    “好的,好的?!辩晟吹拱参科鹚?,“應該說,除了你,大部分人都是這么覺得的?!?

    艾伯特被她話語里淡淡的嘲諷噎得說不出話。

    “其實也沒錯,你們都覺得我們會更多愁善感,而這的確是事實?!辩晟檬謸沃蚕胱饋?,艾伯特立刻收回手,幫她把床鋪調整到合適的角度,“你知道‘永生’人口數量最大的兩顆星球是哪兩顆嗎?”

    “中央星,和地球?!?

    “對,一個是我出生成長的地方,一個是我迎接死亡的地方?!?

    艾伯特避開她的目光。

    “只有這兩個地方的人類才承擔得起‘永生’費用,也沒有誰會放棄活下去。所以對于我們來說死亡是不存在的,如果親友離開我們是因為去世而不是冰凍,這將是件極其羞恥的事,甚至會讓他的親人蒙羞多年,直到他們全部進入永生程序。小孩子都知道這點?!辩晟nD了下,“你應該知道我的母親……”

    艾伯特的確知道。

    “你的母親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士。她的選擇符合……抱歉,我想她并不是想讓你蒙羞?!?

    面對他的尷尬,珀瑟笑了起來。

    “嗨,別過度美化她。是的,她是因為重病去世的,沒有選擇永生,但這不代表我……認為她高尚不可侵犯?!?

    她露出回憶的神色,“我的母親,她是個……刻板印象中的地球人,柔弱,高傲,喜怒無常,從小接受的教育都是你們認為腐朽傲慢的那種。她不做體力勞動,不吃再生食物,也不了解星空和時間,她的一生只做過兩件勇敢的事,而這兩件事都讓我學到了一些東西。一件是她年輕時選擇和我的父親私奔——這個詞對你來說是不是只存在于書本里?可惜在她去世前,她甚至后悔自己做過這件事。多虧了她,那時候我就下定決心,今后絕不為自己的決定后悔?!?

    靜默持續了片刻。

    “另一件就是……她選擇了死亡?!?

    “在那之前我不尊敬她,如果你好奇的話,我可以說我恐怕……也沒有道德倫理要求的那樣愛她。但她的去世讓我認識到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實……以至于我坐在停尸房外時,我終于覺得我能夠尊敬她?!?

    說到這里,珀瑟抬起眼睛直視他。這一次艾伯特看清了她眼中微冷的波瀾。

    “她讓我知道,一個人有權力去為自己的人生做出選擇,哪怕她的選擇是不要未來,她的意愿也值得被尊重?!彼p聲說,“而我恰好不想要未來?!?

    [4]

    “好的,我們的電影發生在二十一世紀,里面到處是魔法和對當時來說太超前的科技。但我們的女主角生活在百年后,沒有魔法,那些科技對我們來說也不再新奇,誰有什么好辦法修正這個誤差嗎?”

    “能對她的記憶做些修改嗎?讓她以為自己是二十一世紀的地球人怎么樣?”

    “好主意,但是我們的那個地球在二十一世紀可沒有那些小玩意?!?

    “不止這個。她看過那些電影,我們總不能把她們全部從她的記憶里刪除。而且那些電影里的東西放在現在可不能吸引觀眾,我們得制造些讓人感興趣的變化?!?

    “拜托,修改世界足夠有意思了吧?你要說不夠明顯我們可以加點設定……一個更加偏向數據化的視野怎么樣?”

    “有關電影的記憶可以用設定女主角是穿越這點來解決,不過時間點設置在什么時候?她的童年?”

    “沒人關心她的童年,觀眾選擇電影打開可不是為了看這個的?!?

    “可超級英雄的起源電影都要有童年?!?

    “那你給我去看看資料,看,我們都知道她的性格非常干癟,你覺得會有誰想知道她是怎么長大的嗎?”

    “如果……如果那時候她就有能力,這就是看點!”

    “哈,她可不是真的超級英雄,太早給她修改世界的權限她會毀了一切。時間點設置在什么時候?”

    “設定在……讓我看看,她留學一個月的那天怎么樣?”

    “那天發生了什么嗎?”

    “沒什么。她在租住的公寓里病發,被送去醫院,然后再沒出來過?!?

    “為什么每天都給我帶花?”珀瑟問。她看著艾伯特,眼睛里閃爍著笑意。

    “聽說在地球上探望病人都要帶花?!卑卣f。

    這個回答無可挑剔。珀瑟聳聳肩:“第二個問題,為什么每天都要來?”

    “這有什么問題嗎?”

    “不,當然沒有問題。不過我昨晚發現了件有趣的事,我搜索了天堂協議,它的介紹里寫著當初議會以438贊成611反對34棄權通過了它……我想這個數據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法律意義上這種可能性的確存在?!?

    “只有一種情況適用于這個結果——有位皇室成員投了贊成,而且他的地位不低?!辩晟f,“奇怪,我好像直到現在才意識到地球其實屬于銀河帝國?!?

    她對艾伯特眨了眨眼?!八麄冋f協議背后站著的人是艾伯特·雷諾茲?!?

    這不是個好現象,通常病人是不會對時事感興趣的,就像珀瑟此前一樣??伤F在開始調查這些常人都不會關注的細節,甚至津津有味。

    但艾伯特沒有阻止她。

    “似乎有道理?!彼f。

    “你猜他是不是更希望通過的是一份法案而不只是協議?”

    “現在說這個為時尚早?!?

    “也許。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他現在應該很忙,忙著對付他的敵人,不會有時間來做基層工作,例如……充當通訊員?!?

    “或許吧?!?

    珀瑟笑了。她的笑容有些狡猾,仿佛在說,嘿,我發現了你的秘密,你可不能再對我說謊。

    “多少人贊同你的觀點?”她直接地問。

    “不多?!卑卣f。

    “可以想象。在地球上所有人都認為人類已經征服了死亡,你卻想讓他們放棄永生。會有人想要讓你消失嗎?”

    “一般人不會問這么不合時宜的問題?!?

    “所以答案是肯定的?”

    艾伯特有理由不回答這個問題。他沒有回答的義務,珀瑟的意義在于她的死亡,他會親自來中央星也只是因為他們迫切需要展現出成果……

    他閉上眼睛:“現在他們不需要了?!?

    “嗯?哦……我知道了?!?

    沉默無聲地降臨。

    過了會,珀瑟打破了寂靜。

    “無論如何,你可以回去做些事,總比在這里陪我百~萬\小!說有意義?!?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會撤銷申請,我們算是互相了解了,對吧?雖然我對你的了解可能不那么多……不過我可以查資料。別浪費時間了,離構建世界完成還有多久?你不能一直待在這里?!?

    “我知道?!?

    “那么我該說再見嗎?順便,謝謝你的花?!?

    艾伯特看著她。

    他忽然感到難以言喻的憤怒。再見?你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么嗎?

    顫栗像電流一樣從脊背上竄過,他很快克制住了這種情緒:“再見的意思是我們還會再見,但是你不適用于這個情況?!?

    “但是用永別太奇怪了,”珀瑟說,“聽起來像老式電影的場景,而且男女演員演技都很差?!?

    “你從哪里得出這個結論的?”

    “ell,比如女演員一點也不傷感,男演員看起來還很生氣……”

    “既然你能看出來他在生氣,”艾伯特說,“你也能看出他為什么生氣是不是?”

    珀瑟看起來有些莫名其妙:“我們非要繼續這種怪異的對話嗎?”

    艾伯特合上書,“我沒有想要繼續?!?

    “那你應該表現地更理智?!?

    “我希望我能做到?!?

    “你一直做得挺好?!?

    “但是這是最后一次?!彼蛩憬Y束這段無意義的糾纏,“我得走了?!?

    他沒能拿起他帶來的書,珀瑟按住了它。

    “說下去,”她微笑著,但她的眼神看起來比他更憤怒,“說啊,你到底有什么意見?要死的人是我不是你,你需要的難道不是這個嗎?你應該回去等著報告而不是在這里對我發火!我還有哪里做得不對?或許我應該接受媒體采訪告訴他們我很期待死亡?”

    如果給他一點時間思考,艾伯特不會那么回答的。但那時他的腦海一片空白,低吼道:“你的確期待!”

    “胡說八道,”珀瑟不甘示弱地反駁,“怎么會有人期待死亡?”

    “那讓我來告訴你正常人會怎么做,”艾伯特站起身,俯視對他怒目而視的珀瑟,“他們會痛苦,會愧疚,會恐懼到發抖,他們會希望有人能夠陪伴他們哪怕那只讓他們更絕望,他們會——”

    “會什么?”珀瑟冷冷地說。

    她剛才看起來還像個歇斯底里的瘋女人,但短短瞬間,她忽然冷靜下來,那雙眼睛像是深不見底的黑海,仿佛還有一個人在透過那片波瀾凝視他。

    ——想要活下去。

    艾伯特沒有說話。他開始意識到問題出在哪里。

    “你真的想看到我恐懼,對不對?”珀瑟說,“為了什么?為了展示你是個富有同情心的領袖?”

    珀瑟還沒意識到問題。艾伯特想,他還有機會掩蓋。

    他說:“這是人之常情?!?

    “哈,正常人不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但你肯定會?!辩晟f,“更何況你可不是什么探視者。讓我猜猜,如果我有后悔的傾向,你們是不是會做些什么讓我絕望點?當然最后一切都是‘尊重個人意愿’,你們只是稍加誘導,對嗎?”

    艾伯特深吸一口氣,“我該走了。再見?!?

    “站住?!辩晟f。

    “告訴我,”他感覺到珀瑟的視線在他身上逡巡,“你真的會尊重我的個人意愿,看著我迎接死亡嗎?”

    艾伯特沒有回答。

    “為什么?”珀瑟問。

    這次艾伯特有了動作。

    他抬起一只手遮住臉,躲開珀瑟的視線,大步從病房里逃了出去。

    [5]

    “我們的殿下愛上了我們的女主角?請告訴我這個消息不是真的?!?

    “壞消息是,這是真的,他們的對話都記錄在案,誰都看得出來發生了什么。他甚至因此逃回了首都,聽說議員們快氣瘋了。好消息是,我們暫時還不會失業,她拒絕了他?!?

    “真的?這么說可能不恰當,不過,感謝,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變數?!?

    “好了年輕人,別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花邊新聞上,讓我們回到電影。上次我們爭論的焦點是主線里是否要添加愛情元素,現在你們有什么好意見嗎?”

    “感情線應該是單一的。她不能有太多感情糾葛,那種混亂的戀情對于超級英雄來說無聊而且讓人惱火,就連上個世紀的人都知道。但是我們沒辦法操縱她的想法,沒辦法確保這點的話,對于電影來說變數太大了?!?

    “不是單一的也沒關系,我們又不是要展現她的全部人生,剪輯出我們想要的線就好?!?

    “或者最好沒有,對于女超級英雄來說擁有一個穩定的家庭就是人生落幕了。再說有誰有信心保證自己能經營好一段愛情,不經歷任何挫折爭執,不落入俗套?世界上可不存在完美的愛情?!?

    “別這么說,那又不是現實。如果我們要拍成一個系列,它必須要有一個男主。別看我,我知道性別歧視不政治正確,但你不能否認,女戰士或者半神的確存在,可惜我們的女主角只是個普通人,她獲得圓滿的那一刻故事就該結束。給她寫一段完美的愛情,給所有人一份漂亮的答卷作為結局有何不可?”

    “fine,爭議到此結束。最后的問題,選誰當男主?連殿下她都可以拒絕,我們是不是該先懷疑一下她的性取向?”

    “那就讓她選吧,畢竟我們還要尊重——個人——意愿——不是嗎?”

    “該怎么做?”

    “調低難度吧,給我們的主要角色設置一個最低好感度,接下來就看她的選擇……等等,最好再設定忠誠度,千萬不要突然出現什么見鬼的婚外情。她只要幸運點總會有人愛她吧?”

    “你快把他們搞瘋了?!眲P倫說。

    她在艾伯特面前來回走了兩趟,像只晃動的鐘擺。最后她在桌前站立,雙手撐著桌面:“我愿意用一顆星球來買你現在的想法。你在想什么,殿下?”

    “這是我的失誤?!卑卣f,“我會修正它?!?

    面對他的下屬他不能道歉,就算出現失誤他也只能說他會解決,甚至不能承認它。

    但他現在沒心情當一個領袖,干脆直接承認這是他的過錯。

    凱倫短促地吸了口氣,“好極了,會有人為這個消息付高價的?!?

    “他們已經在這么做了?!?

    “感謝你還知道這一點,如果不是實驗室處于我們的控制之下,現在中央星的媒體已經開始狂歡了!”

    艾伯特試著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不得不承認那的確很可怕。

    “一個問題,你會娶她嗎?”

    “你知道這不可能?!?

    “我曾經也以為陷入一場愛情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還記得我們為你的哥哥熱戀中做出的那些蠢事慶賀過嗎?”凱倫說,“現在看來我應該先做些心理準備?!?

    艾伯特搖搖頭,“我不記得我有慶賀過?!?

    “那我修正一下,是我在慶賀,你只是過來和我碰了次杯?!眲P倫說,“你想說你不會像他那樣愚蠢嗎?ell,既然我們沒有提議取締人類的愛情機制,那么就得承認熱戀中的人都很愚蠢?!?

    他們都對這個結果感到無話可說,艾伯特的郁悶恐怕更甚凱倫。任何人都不會覺得珀瑟適合他,他在去中央星之前也不知道他會毫無道理地愛上一個即將進行安樂死的女孩,畢竟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她都不值得。

    “無論如何,你得慶幸那個女孩比你冷靜?!北г挂煌ê?,凱倫找回了理智,“你這幾天送給她的書她都沒收,之前的禮物也扔了。她沒有問你去哪里,也不和任何人談起你,她當你從沒出現過?!?

    艾伯特苦笑:“我知道了?!?

    “告訴我你不會想讓她活下去?!眲P倫盯著他的眼睛。

    “我不會干涉她的個人意愿?!?

    “很好?!眲P倫說,“順便,他們工作效率比我預想的要高,世界構建已經完成了,你要去看看嗎?”

    艾伯特沉默了幾秒。

    現在就是該結束的時候。這本來就是一個錯誤,他想。

    “不用?!彼f?!鞍从媱澥敲魈鞂??”

    “完全正確。我只希望一切順利,你不知道你讓議員們多猝不及防,沒人希望看到這種時候搞出變故,特別是能影響到你的。他們之前甚至想提前開始計劃,不管做什么都要把那個女孩留在虛擬世界里。你知道我們有多需要一個成功案例來反擊,那些老家伙最近可不安分,他們都在等著你出錯?!?

    艾伯特皺眉,“這違反了協議的規定?!?

    “規定對普通人來說才是規定,否則只是用來打破的?!眲P倫走出房間。

    現在房間里只剩下艾伯特。

    擺在他面前的事比他想象得多,他查看他的日程表,發現他明天甚至抽不出時間去看珀瑟最后一眼。日程表是凱倫安排的,他毫不懷疑這是她故意制造的效果。

    留給他的難題是,他要不要再放縱自己沉迷這個錯誤。但無論他怎么選,有一點都是確鑿無疑的。

    他沒辦法擁有她的未來。

    他或許該選擇珀瑟的選擇。艾伯特想。

    他將注意力拉回他的日程表,需要他決定的事還有很多,凱倫或許能幫他處理好所有事,但她顯然不能代替他點頭。但艾伯特的腦海里總是翻騰著凱倫的話。他們甚至想干什么?沒人希望珀瑟活下去,但如果不是他,珀瑟總是有放棄的選項可以選的。

    或許她已經改變選擇了呢?

    艾伯特感覺他沒法繼續坐下去了。他走出房間,幾乎撞到人,許多人都在驚訝地看著他。

    他來到機庫,“送我去實驗室?!?

    “你要去哪里,殿下?”凱倫的聲音響了起來。

    艾伯特回過頭,“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你什么都不需要確認?!眲P倫說,“你知道她不會見你的?!?

    “真的是她不想見,還是她不能見?”

    “這已經不重要了?!?

    “所以你們還是選擇了把計劃提前?!卑卣f,他很奇怪自己現在才想到這種可能。

    凱倫對他搖了搖頭。

    艾伯特沒有爭執,而是選擇轉身離開。

    他想他還有什么辦法能夠確認珀瑟的想法,一旦安樂死開始,珀瑟的意識就會被接入虛擬世界,一切會在幾秒內結束。原本在安樂死開始之前,作為通訊員他應該在她身邊,最后一次確認她的意愿,然后程序才能進行?,F在她還有最后一次選擇的機會嗎?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久。

    程序開始運轉時虛擬世界就會被封閉,任何修改都無法正常生效,如果他可以在程序運轉前一刻侵入系統,那么將沒有人能在程序結束前阻止他。而在虛擬世界里,他有一生那么久可以確認珀瑟的選擇。

    但前提是,他需要讓珀瑟意識到她的處境。

    侵入系統前,艾伯特猶豫了一瞬。

    伊甸園的本質其實是一個美好的幻境,在那里珀瑟不會記得她正在死亡,那是她的世界,那個世界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給她幸福。而為了達成目的,他必須破壞這個美夢,才能確認珀瑟真正的意愿。

    沒有人會希望知道自己的幸福只是泡影。

    讓珀瑟意識到真相并不難,每個程序員都會習慣性地在自己編寫的程序里留后門,而在伊甸園里,后門會具象化為確實存在的空間。艾伯特需要做的只是找到后門,把珀瑟引導到那里。就算理論上她的記憶里不會有任何關于天堂協議的片段,只要有一點蛛絲馬跡,她也能猜到真相。

    他在犯罪,艾伯特想。他的行為違背了協議,是對他親自起草的協議的背叛,支持他的議員都會因此無地自容,他甚至無法自辯,解釋自己會這樣做是因為對他們的不信任,因為他對政客的道德底線沒有信心,因為自己也是他們的一員,知道他們可能做出的選擇。

    凱倫說得沒錯,這次換他的兄弟們為他的愚蠢舉杯歡慶。

    奇妙的是,他現在依然不覺得后悔。

    艾伯特明白,他沒有太多時間。

    作為入侵者,他不能過多參與進虛擬世界,否則在這個世界崩塌時他也無法離開。于是除了最初通過珀瑟一個和他同名的學長對她稍加引導,將她引領到后門的位置,大部分時間艾伯特都在后臺調試程序,干涉這個世界的進程。這不是一項輕松的工作,他甚至沒時間去看珀瑟。但他不著急,他有很多年可以等珀瑟恍然大悟。

    然而他沒想到那一刻來得這么快。

    為了填補協議龐大的前期投入,患者在伊甸園里的人生經歷會被保存下來用于協議的宣傳,在簽署協議時這點就已經被標明。如果在協議被推廣后,這條要求后面會多上一個“可不選”,但珀瑟沒有這個待遇。她所經歷的故事終究會變成觀眾口中的談資,她的每一處失誤都會被揪住挑剔,無論是脆弱還是孤獨都會被大肆嘲笑。

    她想要一個溫柔的世界,而她也在努力讓自己配得上這個世界,哪怕這個世界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但沒有人想看到一部溫柔的超英電影。

    超英電影都有反派。

    作為超級英雄系列電影的主角,編劇給珀瑟的故事設計了不止一個反派。當看到珀瑟遇到她宿命中的第一個敵人,艾伯特不禁猜測起珀瑟會怎么面對。

    她此前并沒有用過太激烈的手段,多數時候,她只是做她應該做的。

    第一個反派并沒有強大到讓人絕望,但那是個狡猾的敵人,艾伯特想。如果珀瑟依然覺得自己遇到的都會是好人,不計后果地相信別人,她會付出代價的。

    事實證實了艾伯特的擔憂。

    毀滅城市的混亂開始后不久,反派就輕易騙過了英雄,讓她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但他選的編劇并沒有批判現實的意思,于是劇情依舊遵循套路,如同約定俗成的那樣,在反派將他的計劃娓娓道來時,及時趕到的增援給了他沉重一擊。

    與此同時,珀瑟拿到了武器。

    第一擊劈落后,她沒有直接揮斬,而是讓武器脫手而出飛向后撤的敵人。對方側了側身體試圖躲過,于是珀瑟追了上去,提起腳尖飛踢對方的襠部。在他倒下時她接住飛回的武器,用刀背把他重重壓在地板上。

    棒極了。艾伯特想。

    反派處于絕對的下風,但他看起來依舊勝券在握。

    “你一點都不喜歡死亡,對嗎?它帶走了你太多東西?!彼路鸷顽晟菩闹酶?,“如果你成為我的主人,我能讓這個世界對你臣服,你可以擁有你想要的一切?!?

    艾伯特心里一動。

    廢墟中的女孩眼中慢慢起了波瀾。

    “想想看,你能擁有無法想象的未來……”反派還在滔滔不絕。

    但他沒能說完,珀瑟松開手,讓劍柄自由下墜,然后她換了個姿勢,手指握緊光劍劍柄,把等離子束送進對方的胸膛。

    她的舉動來得太突然,以至于對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痛苦的叫喊,他的喉嚨里冒出“嗬嗬”的聲音,燒灼后的白煙從胸口裊裊升起。

    艾伯特沒有預料到這一幕。

    珀瑟的反應比他以為得要平靜。艾伯特曾經覺得過去的她天真得不可思議,可現在他發現他錯了。

    他聽見她低聲說:“我從來,不想要未來?!?

    那個瞬間,他忽然意識到,珀瑟已經猜到了真相。

    可她選擇假裝不知道。

    幾乎同時,他也隱約明白他等待許久的答案。

    有那么一會,艾伯特想,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并不想承認,但他或許因為珀瑟而看了太多地球上的童話,他甚至以為自己是來拯救她的。但并不是。他想他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做出那么愚蠢的選擇了,因為她的選擇更愚蠢。

    縱然他可以為她開創一個傳奇的時代,她也再無可能看到。

    屬于她的故事,其實早已結束。

    [7]

    “該死的,我就知道這個女孩靠不住?!?

    “怎么了?剪輯有麻煩?我看看……嘿,她做得不是挺好?現在沒人吃守序陣營那一套,該下殺手的地方她都沒猶豫過,也挺聰明,沒有犯什么低級錯誤。真希望接下來的患者也能有這種素質?!?

    “你仔細看看!作為配角來說她做得不錯,但作為主角她完全不合格,英雄都要成長的過程,但你看她?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成長過,就算拯救了世界她還是開頭那樣……天真無知!見鬼,‘我不想要未來’這是商業片主角該有的臺詞嗎?那個被我們編寫出來的npc都比她更像個主角!”

    “算了算了,我們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了。說到底這只是個高度自由的沙盒游戲,我們能修改環境參數,難道還能代替玩家操作嗎?”

    “你錯了?!?

    “什么?”

    “你錯了,她一點都不無知。殿下是因為想要提醒她真相把她帶回現實,于是違反協議進入伊甸園修改設定才被起訴的,但他什么都沒改變?!?

    “畢竟殿下沒有真的把真相透露給她?!?

    “因為他不用??催@里,看她的眼神,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她不愿意回來?!?

    仿佛注定一般,無論是地球時代的科幻還是真正的宇宙時代,人類所建立的龐大政體都叫銀河帝國。

    數星期后,議會結束了對艾伯特的監管。艾伯特知道這份施舍來自誰,也知道一旦他接受了這點廉價的自由,他失去的絕對比它更多。

    但他沒有拒絕。

    珀瑟不會為她做出的選擇后悔。他對自己說。他也不會。

    系列電影的第一部在艾伯特被監管的時間內剪輯完畢,和所有人期待的那樣,它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中央星因為這個如此接近又如此遙遠的世界,艾伯特在城市里漫游時,感覺自己身處在狂歡的海洋。

    他們已經開始考慮從伊甸園里把人工智能抽取出來,復活曾經出演那些超級英雄的影星,想必一股復古的浪潮即將席卷整個世界。不過喜歡珀瑟的人不那么多,所以他大概沒可能看到她的影像再次出現。

    嘆息之墻前沒有多少人。艾伯特按照他查到的編號,找到了他想找的那塊信息板。那些注定名垂千古的偉人死后骨灰會被制成穩定的碳六十結構,也就是地球時代稱為“鉆石”的物質嵌入信息板。每塊信息板其實是顯示屏幕,對亡者感興趣的人們可以通過信息板查詢他們的生平,還可以購買虛擬花束獻給他們。陳列信息板的建筑被稱為“嘆息之墻”,墻后則是記錄人類歷史的歷史博物館。

    珀瑟的信息板是最近陳列上去的,目前里面的信息并不算多,不過今后還會繼續補充,畢竟現在誰都能預感到她引發的轟轟烈烈的變革浪潮。

    艾伯特現在就看著那塊信息板。

    他對珀瑟的了解其實遠遠多于信息板上提供的生平記錄,艾伯特想??墒钦l能斷言自己完全了解一個人?他曾經以為她會活下去。

    有限的信息板上會有裝飾,收到花束越多的信息板會越華麗。珀瑟的信息板像是青色的琉璃,銀色的光帶宛如銀河,在琉璃上流動。

    信息板上閃爍著一行字。

    【她離開時,擁有整個世界?!?

    艾伯特的手指拂過信息板的表面。

    過去的幾周內,人們給她送了太多花,如果那些花都是真實的,那片花海足以覆蓋這個星球。

    但她看不到。艾伯特想。

    “所有人都在消費她的死亡?!彼砗笥腥苏f。

    艾伯特回過頭。一個他沒有見過的女人站在那里,穿著黑色的套裝,手腕上系著白手絹,這個年代居然還有人會系白手絹。

    她甚至撐了傘。

    “我知道?!卑卣f。

    “參加葬禮都應該撐傘?!彼f,“電影里葬禮都會下雨,對嗎?”

    他不想談論電影,但現在有誰不在談論電影?三角木被踢掉的車輪滾滾前進,踢掉三角木的人卻已經變成鑲嵌在信息板上的鉆石。

    “我不是在參加葬禮。我只是來和一個朋友告別?!?

    “然后你該說‘接下來我打算’,你打算做什么,艾伯特·雷諾茲?在你失去了你的職務之后?你本來是個無可挑剔的執行官,每個人都認為你最有機會成為帝國的掌控者,但現在你的兄弟正在暢飲美酒,欣賞你的愚蠢和莽撞?!?

    “你覺得你了解我?!?

    “不,我不了解你?!背龊跻饬?,女人彬彬有禮地行禮,“但我知道你不知道的?!?

    她問:“你信仰什么?”

    艾伯特沉默以對。

    “我見過各種各樣的信仰,有的人信仰愛,對無助之人永遠懷抱真摯、溫情與憐憫。有的人信仰力量,相信只要自己能捍衛的事物才真正屬于自己。有的人信仰公正,堅信社會需要依靠律法而不只是個人道德維系。你呢,艾伯特·雷諾茲?”

    “你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我不敢說我的理解完全正確。你看起來不喜歡那部電影,為什么?”

    “你不會不知道?!卑卣f。

    “連死亡都能被消費,還有什么是值得敬畏的?”女人說,“但你是制定宣傳方案的人?!?

    “我的確是?!?

    “那你也能預見未來的趨勢,你在那個女孩身上投入資源時就決心把她利用得徹徹底底,確保她的每一點人生都會被碾碎來壓榨出足夠價值,那時你所希望看到的不就是現在的局面嗎?”

    “所以我不后悔?!?

    “那么,”女人說,“你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你應該知道有很多人現在在看著我?!卑卣f。

    “我想我還沒有發表能夠將我送進深空服刑的言論,不過快了?!?

    她的笑容讓許多監視著艾伯特的眼睛生出不好的預感。

    “我想我應該先自我介紹?!彼渎浯蠓?,“我的名字是維多利亞·赫伯?!?

    艾伯特知道這個名字。帝國一直以來都無法剿除的反叛軍有三支,其中一支的首領是個女人?,F在是他最不需要遇到赫伯的時候,指望把他釘死在深空的人大概已經為這一幕激動到握拳。

    凱倫大概會很失望,艾伯特想。

    他出人意料地露出了笑容。

    “你打算用什么交換我對于你設計我這件事的不遷怒?”

    嘆息之墻開始搖晃,數以萬計的信息板在崩塌中墜落,艾伯特伸手接住珀瑟的信息板。他奇怪于自己為什么沒想起因為連年虧損,博物館早在數十年前就出售給了匿名買家,以至于沒人知道維多利亞·赫伯把一艘飛船藏進了首都。

    赫伯躍上停在嘆息之墻后的飛船,“永生計劃在十六年前取得了突破,理論上在那之后永恒的價格不會比買一臺飛行器更貴。但是這個消息被隱瞞了十六年,你覺得這是因為可能損害誰的利益?”

    “把這件事公之于眾對于社會穩定沒有太多好處?!?

    “它的意義在于可以成為導.火.索,”赫伯微笑,“戰爭就要開始了,誰會在意隱瞞的初衷是為了維持秩序?人們只會知道自己的權力被損害,沒人知道在威脅下他們能做出什么事,天堂協議不是最好的例子嗎?你只是為了政績才起草它的嗎?”

    “那火已經燒起來了,你不想改變這個時代嗎?”

    她向艾伯特伸出手,白手絹在風中瑟瑟發抖。

    艾伯特知道他該走了。

    那么漫長的時間過去,他才知道在中央星上他永遠找不到他追尋的變化。病床上的少女在伊甸園里找到了安寧,白花和泉水環繞她的足下,而他的旅程才剛剛開始。有一天,他會帶著千軍萬馬回來,打完那美好的仗,行盡應行的路,守住所信的道,逆著海潮,逆著電離風暴,前進。

    前進。

    作者有話要說:中低質量的恒星在渡過生命期的主序星階段,結束以氫聚變反應之后,將在核心進行氦聚變,將氦燃燒成碳和氧的三氦聚變過程,并膨脹成為一顆紅巨星。

    經過幾百萬年,氦核燃燒殆盡,與此同時,紅巨星外部開始發生不穩定的脈動振蕩。當恒星的不穩定狀態達到極限后,紅巨星會進行爆發,把核心以外的物質都拋離恒星本體,物質向外擴散成為星云,殘留下來的內核就是白矮星。

    黑矮星是類似太陽質量大小的白矮星(或質量較小的中子星)繼續演變的產物,由于整個星體處于最低的能態,因此無法再產生能量輻射,是中小質量恒星演化的最后期。

    q:……看不懂求解釋。

    a:簡而言之……絕癥患者選擇成為新式安樂死志愿者,由他人為她構建一個只存在于腦海中的世界,她進入其中度過虛幻的一生后自然腦死亡,整個過程放在現實只是一瞬間。意思就是迄今為止發生的故事都只是她在虛擬世界中的經歷,是基于她的幻想架構出來的,能力是系統自帶,經歷是編劇設計,傻白甜是因為開了簡單模式,人見人愛是因為有設定基礎好感度,以上。

    q:所以星星已經死了?

    a:啊……那要看你從哪個角度看,現實里她接入虛擬世界之后就死了,虛擬世界里她的人生還長著呢。

    q:這就是自殺吧!女主一點不重視生命!換我我肯定拼命也要活下去,說不定幾百年后就找到治愈的方法了呢?

    a:有的人覺得“生活讓我挫敗可我還不想離開”,有的人覺得“朝聞道夕死可矣”,說到底只是個人選擇。她是鐘梓星,所以她不想要未來。不過個人不提倡星星的做法。

    q:為什么輕松向要虐……

    a:我是因為這個結局才想寫這篇文的,其實也沒有多虐,感覺挺平淡,但不知道怎么改了。而且同人里虐原創角色不算虐的。

    q:作者我要給你寄刀片!

    a:既然不幸吃到玻璃渣,不考慮拉幾個小伙伴一起吃吃玻璃渣嗎? 166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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